Gui Ruiyan

David Hume · 大卫·休谟
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 · 人性论

Undated 未注日期

人性论——读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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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谟相对于霍布斯更丰富深化了对自然状态的描述。如果人仅仅只有自私的激情,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停止自然状态的无限战争,也不可能“正确”运用理性,因为印象主导着理性的内容,而激情是一种强烈的印象。正是因为人有着自私和包容两种激情,才能在家庭这样的有限社会单位中不断经验社会关系带来的好处,而因为同情,才可以将心比心,从而相信对方与自己一样意识到社会化的好处;并在不断加强这样的联系后,社会契约才正式成型,「正义」作为道德情感之一才得以奠基。这里有意思的几个点是,一,休谟的「共情」并不只是同甘共苦,活性达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将心比心,也就是不仅感受对方的痛苦,还感受到与痛苦伴随的其它观念或印象,比如恐惧、希望等等;二,休谟这里的激情和理性是平行对应关系,只有激情可以对抗激情,传统认为的对抗激情的理性不过只是另一种与理性之运用相似的激情的模式罢了,每一种激情都伴随着自己的理性内容,而有一种激情更加柔和舒缓,也更平常,其理性内容也就最自然;三,「同情」是因为与「我」相关联的观念都有着更高的活性,这样的观念被对他人当前状态的印象激发后,从对他人的印象转化为我自己所拥有的激情;四,理性分析只能观测各个观念之间的关系,但这样的关系并不具备道德内涵(内涵不能只是「责任感」,而要说清楚是什么责任感,以及这种责任是哪里来的),而同时,道德必须跨越内在和外在,因为纯粹内在的道德是不以世界为对象且完全不存在的,没有行动的,而纯粹外在又是不可能的,因为并找不到任何事物的道德因素,因此,道德必须是作为对外在印象反应的行为之动机,像「正义」就是「自私/包容的激情面对物资匮乏逐渐达成的社会感」。


休谟论同一性:

1. 休谟论证最开始的进路是通过因果性来进行的。我看见风扇在吹,当我移开眼,我依然感觉到风,因此我断言风扇还保持在原处运作着,因为我通过惯习总结出在这类情况下还吹的风肯定来自于风扇。但这个论证的问题是,这只意味着「有风扇」,却不代表现在吹着我的风扇和之前我看见的风扇是同一个。因此通过因果性建立同一性的尝试是失败的。

2. 同一性来自于想象力通过相似性建立联系的顺遂。因为心灵在通过几个极度相似且被多次重复后联系被加强为「惯习」的感知时几乎受不到任何阻力,也感受不到区别,仿佛不是在经过几个不同的感知,而是只进入了同一个感知似的,这让它将一个特殊的感知视作全体感知集合的代表,而那「相似观念连接的自然感与顺遂感」就成为了「同一性」这一观念的对应印象,其内容不过是「仿佛是只有一个对象一样」;类比于「因果」的观念所对应的印象无非是「经验惯习所连接的观念联系式自然与顺遂的感觉」,「符号」的观念所对应的印象是「惯习通过语音相关联的观念连接的自然与顺遂感」。

3. 由于几个感知通过相似性产生了过于紧密的联系,当其中缺失了一部分时,产生的「顺遂感」依然足够让我们联系到「同一性」,但缺失的部分也不能被完全忽视。因此为了化解这一矛盾(矛盾感是一种印象,是直接被给予的,而不是一个单纯理性的操作),心灵首先通过想象自动补上了缺失的部分,这样心灵就可以维持那种「顺遂感」带来的「同一性」。然后,「同一性」被制造出来,接下来就是在场与不在场的问题了。既然有很多观念都从我整个心灵的观念的自然集合里分离出来了,那这些观念只是不在「我」这个集合里面,但依然存在着;这一部分缺失的感知只是从印象的整体里被抽掉了。而当我重新看到风扇时,这并不是一个新的风扇,而不过是之前的观念被重新放置回我观念的总集合里面。想象力因此在这里起到了搬运工的作用,将一个观念集合从整体这个集合里搬出去再搬回来,就是为了保证其整体性。而这一「同一性」集合被联系起来后,又在当下印象的活性影响下被不断地因为相似性的通路而传递,直到最后成为「惯习」。

4. 「整体-部分」的区分也是来自于此:心灵运动的顺遂带来了同一性,但首尾两端的感知之间的差异又带来了区分,为了化解这一矛盾,心灵制造了「整体」和「部分」的区分,并把连接起来的集合视作「一个」整体,而其它的集合成员被视作部分。

5. 印象的活性最终传递到了这个「整体」的观念上,并让它看起来有了内容和客观性。这就是这一观念的力量来源。

当然这里的「整体」其实只是「符号」的意思。

还有需要澄清的是,应该是相似性带来的「顺遂感」和「一个」感知的顺遂感太相似,所以相似的感知才被当成了「一个个体」被把握;「一个」的观念总是被联系向相似的感知集合,因此印象的活性也就流入了「一个」这个观念,使「同一性」成为了一个客观观念。

而语言符号所带来的特殊观念旁边就像是暗暗地簇拥着一整个观念群落,就像光圈一样;而这个群落仿佛被把握成「一」,但这只是错觉,实际上还不过是群落,只不过没有清晰地显示出自己罢了;但这种暧昧带来的不是不确定性,因为每个观念自己都是绝对确定的,而不过是没完全显示出来罢了。换句话说,休谟根本不相信「抽象」这回事儿。


休谟论因果关系:

1. 休谟真正认为重要的本体论区域一共只有两个,一,具有更高活性且不易变更的印象层面,二,低活性且容易变更的想象层面。

2. 想象的区域是印象区域的投射。从想象的区域,我们可以得到这样的印象,也就是,有些观念之间的关系是无法变更的、直接的。不能变更的关系如相似性、比例等,可以变更的关系如时空、因果关系等。在想象的区域可以通过「比较/哲学态度」完成这样的印象的获取,因为「哲学态度」就是将观念从印象带来的整体秩序中分解出来,将它们打散了放置到一起,再观察彼此的关系。但是在进行「哲学反思」之前,想象的区域还给出了一个直接的印象,也就是,每个观念都被按照原印象所给予的秩序被组织起来。观念与观念间通过相似性、时空性、因果性等自然排布。这就是「自然态度」。

3. 任何观念都必须有其对应的印象。观念自己无法生成观念,而只能通过产生印象的方式二次生成观念。这是因为任何一个观念都有其与其它观念之间的相似关系或比例关系,也就是说,观念作为观念,必然要具有一定客观性和活性,也就一定要有其对应的印象。

4. 因此,「因果」或「必然性」这个观念也必须要求一个对应的印象。时空关系的印象直接在经验直观中就给出了。「因果」的特殊性在于,它在经验直观中是隐藏的。由此,「因果」的观念所要对应的印象不能在纯粹经验中获取。

5. 对「因果」的印象因此只能在想象区域里找到。这个印象只能在观念和观念的联系中被获取。但如果我们仅仅用「哲学态度」去探查每一个观念和每一个观念的因果联系,我们只能知道「因果」是完全随机的,没有一个稳定的相似印象的集合能让我们获得「因果」的观念集合。与「时空」不同,「时空」的印象直接来自于经验,但「因果」却不是。

6. 休谟接下来观察到,「因果」不是简单的观念和观念之间的关系,而是观念群落和观念群落之间的关系群落。只有被多次重复过的观念对子之间才能有「因果」关系。可是光是多次重复本身,如果仅仅放置在「哲学态度」下,并不会带来任何不同的印象。因为在哲学反思下,与A相似的观念总是在经验印象中与与B相似的观念同时出现是一个无意义的事实,因为这一事实总是可以变更,其事实性总是可以被消解。

7. 但是在「哲学态度」的映照下,「自然态度」获得了澄清。我们看到观念A的群落「自然地」与观念B的群落有力地联系在一起。而我们的「哲学态度」需要更多的力量才能将两者分开。这一自然态度对哲学反思的阻力正是「因果」印象的原初形态。这一种阻力就是「惯习」,也就是心灵在不断接收印象的同时,其观念联系的通路也在同时被加强,直到这一阻力突破了界限,达到了带来深刻印象的程度。因此,「因果」横跨印象与想象两个区域,是「在想象区域阻滞了哲学反思的自然联系」,既不像直接在外在经验中被给出的时空关系,也不是完全脱离外在经验的哲学反思,而是心灵的经验。

8. 休谟的哲学体系很可能会有自反问题,比如,印象-想象的划分本身就是一个因果关系的划分,但这可以直接从经验所感受到的活性来解决,也就是,我确实觉得我认为被重复多次了的观念其活性变强了。或者,自然态度或者哲学态度本身似乎都要求一个「这样去做」的意志,但意志是一个不清晰的「力量」,因此根据休谟的标准,意志不应该是原因,且我们所拥有的只不过是每个心理状态的接续,但如果这样,就谈不上什么「变更」「阻力」了,或者,「认识到因和果」本身作为一个心理现象也预设了自身的因,而假如我们说因果是来自于心灵对两个观念的重复,那么「因果认识」的因就是「对惯习的印象」,但根据休谟的逻辑,我们之所以能确定这点,也无非是因为这两个认识总是一起出现罢了;正因为这两个现象总是同时出现,休谟才说A导致了B,可这已经预设了一个「对『惯习的印象』的惯习的印象」了。这里的解决方法似乎可以是进行层次的划分,即我开始的时候只因为惯习认为A导致B,但后来我意识到这个「因为惯习」本身也是因为惯习。经验允许并包括了这样的无限层次的综合,并通过经验的直接性消解其复杂性。

9. 休谟的哲学要达成的是对培根的经验主义的先验奠基。也就是说,经验先验地占据优先地位。尽管这一「先验经验主义」同样允许一种别的描述,即,根据经验,经验应该需要占据优先地位。

当然,因为休谟并没有详细地分析「惯习」,「惯习」也可以被简单视作空能指,最后得到的就是普通的无限套娃,「A导致B是因为惯习是因为惯习是因为惯习……」

加上经验的有限性和情动的直接性,任何哲学态度都没有自然态度与接近自然态度的层次所带来的情动强,而这些才是真正决定行动的动机。

正是因为分出了不同的惯习的层次,才可以反驳「不可决断性」;我们习惯根据直觉判断(A是B)和次生判断(我可能出错)做决定,因此哪怕我们也有更多层次的惯习的判断(但我认为自己出错可能才是错的),它们要么单独来说活性没有直接经验所带来的印象和引起的感情强,比如一只老虎出现在面前所带来的情动和你对「自己的判断是不是错误」的判断再套娃八次带来的情动是完全不一样的;要么它们在有限的经验中被重复得不够多,毕竟我们不是所有人每时每刻都要清晰地过一遍每个层次的判断才做决定的,也就没有产生强大的惯习。


休谟哲学的基本框架:

1. 「感知印象」与「知性观念」之间的关系不是一个「普遍-特殊」的双边收束的关系,就是说,感觉质料并不是普遍理念在有限理智中的重叠与模糊化,而是平行镜像。在每个平行的平面里,有聚合物和简单物,聚合印象-简单印象,聚合观念-简单观念。类比莱布尼茨和斯宾诺莎对身-心问题的不同处理。

2. 「感知印象」与「知性观念」之间的差别在于「活性」或「强度」,而不在于任何其它方面。但「活性」不仅差别开「印象」与「观念」,还差别开了「记忆」和「想象」。「强度」保持了每一个观念聚合的秩序。「记忆」作为一个官能在聚合中保持事情发生的顺序和关系,而想象则可以聚合任意不同的观念。但哪怕在想象中,观念之间依然保持某种关系。

3. 大多数情况下,印象生成观念,但观念可以生成新的观念,甚至可以生成新的印象。比如战争的观念引发恐惧的印象。但这不变更印象和观念之间的差异。

4. 「本体」和「模态」之间的差异在于,本体是几个观念之间的有机统一,它们彼此之间的联系更紧密,更难被分开,同时这一微观的聚合是更大聚合的中心。其余的观念的组织都是围绕这一中心建立起来的。因此任何新的观念一旦被发现为处于这一整体中,这一添加是自然服从于这一中心的,因此不改变其内容。但如果聚合仅仅有松散的形式,那任何新内容的添加都会本质性地改变整个集合。

5. 语言起着引渡的功能。语言是一种特殊的观念/印象集合,它与其它事物的联系来自于传统。一个个体被牵引入代表它的语词/声响的集合,并通过这一集合被引渡到相应的其它观念中去。任何观念都是绝对个体化的。符号表征或者“抽象观念”的可能性就来自于这样的引渡过程,而不是共相与殊相的垂直联系。

6. 存在不是谓词,因为任何步骤都无法从存在者身上还原或剥离出存在本身。但其它的任意观念都可以进行一种剥离,尤其是通过将同一个观念放置在两个不同的集合中,通过这一观念与其它观念的关系的不同可以得到两个看似不同的观念,虽然实际上只是所处集合的不同罢了。比如“白球”与“白砖”放置在一起,其关系就显示为“白”的观念,尽管“白”仅仅只是一个描述这种引渡的集合关系的符号罢了。

「关系」自己不能是观念的,像说「相似」其实指的就是可以允许如此引渡的观念集合。

7. 确定科学的步骤如数学推导实际上只是同样的相似性引渡罢了。比如,平行线内部切线的两个角相加得180°,指的是这个命题里所包含的诸个观念集合中的观念,如每一对平行线,都包含着相似的关系。而经验科学所被奠基的唯一关系则是因果关系,因为无论是时空关系还是同一关系都是在经验中直接给出了,任何对这两个关系的怀疑和解释都只能来自于对因果关系的确定。

8. 不同的观念集合之间的关系不同,所建立的回路也就不同。假如一个观念A和另一个观念B之间是相似的关系,那当我有一个印象A*,我通过观念A会回想起相似的观念B。印象A*在活的当下重新激活了观念A,而观念A则传导了这一活性向观念B。同样的,假如印象A*与观念B空间或时间上接近,那A*会激活周边的观念B,直到新的印象C产生,而这一新的印象C可能会相似于B。对因果关系的处理则更加困难,因为因果关系不仅仅是将一个印象A*与过去所经历的观念A通过相似关联起来,也不是激活与观念A有因果关系的观念B,而是要让观念B*被投射到A*并与A*保持相似的因果关系。这不是通过理性分析,因为A*会和B*有因果关系并不是必然发生的,甚至其发生的可能性本身就是一个对因果关系的预设了。这也不能通过「激活」来解释,因为只有观念A和观念B被激活,但观念B*尚未被联系到印象A*上,更遑论被激活了。这里,休谟的解决方案是拿上面5.所说的语言的符号进程作为模板,印象A*被归纳于A「那一类」,直接引渡到因果关系沟通起来的B「那一类」。这一符号化进程休谟认为是一种惯习,其不需反思的特质似乎默认了一种「重复强化」的机制,即,某个观念回路重复越多,其组成部分联系就越紧密,而这个回路也就越自然;这一自然性只影响观念的联系,而不影响观念本身清晰与否,因此不能被「激活」解释。当然,通过不断的重复,这一观念聚集本身不断地被激活,因此具有相当高的清晰度和活性;而自然的回路也保持了活性传递的通畅,也因此「推断」可以成为「信念」。

9. 「印象」本身似乎可以被化作一种「观念」,当休谟将「印象」视作「观念」的原因时。问题是印象本身可以是一种什么观念呢?休谟这点也没讲明白。

10. 活性的传递网络决定了哪些观念是可信的,哪些观念是不可信的,而可信在这个意义上就是可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