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i Ruiyan

Miscellaneous · 杂记
Faith, grace, and religion · 信、恩典与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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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恩典与宗教——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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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些人来说,“宗教意识”似乎大体上能够分类成以下这样。

犹太式的宗教意识来源于一种感恩与报偿:既然一切都是神给予的,那我们自然要为给予世界给我们的神明保持敬畏与感恩。而当神立下约定,当他没有再次毁灭世界的打算了,这种感恩也就有了其依据。

形而上学式的宗教意识则来自于对永恒的渴望。形而上学的宗教等式是:永恒=善=真理=美。因为永恒意味着存在者不会互相倾轧,意味着秩序。而秩序就是和谐,与秩序和谐者就是善。秩序的和谐意味着不受攻击,也就意味着神圣的净定,也就是真理。这样的秩序在存在者中闪光,就是美。

希腊式的宗教意识则起源于对力量的追求。力量是使事物发生改变者。因此希腊的神明总在不安的变动中实现自身。希腊式似乎还囊括了一些更原始的宗教意识,比如对妖精和鬼怪的信仰。


信之所以在第一位,甚至还在爱之前,是因为信的不完美在于爱的缺失,但已经有了知识。因此,信的完美并非是对象上的,而是行动上的,即并非知识上的缺失,而是意志上的缺失。爱的完美则要求对至高善的终极肯定,这是对象上的完美,而其对象上的不完美则在于止步在特殊善;但除此以外,爱还有一个低于不完美的阶段,也就是对表面善实际恶劣之物的爱。信的起源本质上并不要求意志以何种形式去行动,因此其动力甚至可以来自于恶劣的非-爱;但是爱的起源一定要求(完美或不完美的)信作为其基础。因此,在起源上,信要先于爱。只有意志通过信的知识的指引被导向了正确的行动目标(善),爱才首次被创造出来,否则人拥有的就仅仅是罪与冲动而已。但是,当善在信的指引下变得完美,信本身也同时随之变得完美。因此一个意味上,信是第一个美德,恰恰因为它在尚未成为美德时就发挥了指引作用;但它也是第一个美德,因为当爱成为完美时,它也同时能成为完美。也就是说,在“尚未”的层面上,信先于望与爱;在“已经”的层面上,信不落后于望与爱。在这个意义上,信是第一个美德。

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信似乎是可以通过求知欲抵达完美的;也就是对知识的根源的强烈的爱推动了对神的信,而因为这种爱只是特殊的、对神一个局部方面的爱,它并非完美;但由此得到的信却是完美的。

而望则来自于强烈的自爱;信认识到永福发源于神作为第一真理,而望则奠基于信带来的确定性上才得以生发。完美的望预设了完美的信,因为对永福的意志上的确证来自于对它的知识。这两者则都先于爱,因为特殊之爱要先于普遍之爱。

在“尚未”的层面上,信要先于望,因为望预设了信的知识。在“已经”的层面上,信依旧以同样的方式被望所预设。

在“尚未”的层面上,望要先于爱,因为自爱总是优先于普遍之爱,而通过自爱,人被劝导去爱神本身。在“已经”的层面上,如果只是臻近完美,望似乎可以独立于爱;但如果要获得真正的完美,爱则先于望,因为只有对神的完美之爱才能使自爱同样完美。信也同样,只有爱神本身,知识才能获得恩典的赐予。因此从“尚未”来说,信、望、爱依照顺序是无可置疑的。从“已经”来说,假如只是臻于完美,则似乎依旧是信、望、爱。但如果是以完美本身来说,则似乎可以视爱为第一本质;但由于其它两个美德在同时也被爱带入完美,因此信与望也并不落后于爱。


咋说呢,恩典真是一个好用的东西,恩典的充溢自然地就能带来美德的完备,甚至还超出于理性与美德而抵达了奇迹;不会因为过去犯下的罪恶而痛苦,也不会因为当下的必然性而恐惧,哪怕是未来的焦虑也足以被抹除;当然,这并不代表古希腊那样的德性修持就被放弃了,毕竟要成为恩典的容器也是有一定指标的,只是这最后一步,即理性之统治地位的维持,就只能靠信仰与神迹了。

但还是不能忘记薇依的警告:重负与神恩,神恩与重负,两者最终必然是本质上联系的。或许只有背负起必然性的镣铐,神恩才有抵达的可能。


身体污染了灵魂并扭曲了思想,使思想背负上了罪,这似乎可以理解为,自然的限制使理性被模糊,同时使爱不再纯粹。但是这个论法可以是向另一个方向颠倒的,也就是,恰恰因为我们爱得不彻底,理性才转向了更微小的目标,才这样导致了理性的谬误,才导致了与神的分离和自然的限制,也就是原罪的印记。而这个罪需要被耶稣赎清,也就是身体的偿还和复活。而在原罪当中的傲慢在于,认为自己可以拥有除神之外的善。

这个意义上,罪就是惩罚本身


祈祷不在时间之中,而是时间在祈祷之中。


基督教规定什么是绝对的善。善必须不可动摇地被肯定。因此,善必须始终处于评估过程中,与恶相互关联,并汇流成一个世界。然而,在基督教中,神是绝对而无条件地善的,这一善因此不可被稀释,而必须属于彼岸。于是,人为了那逃避一切评估、肯定与行动的善,弃绝世界与生命。无法被肯定的东西是幻象,是虚无主义。在这个意义上,基督教是虚无主义的一种形式。每一个意志强大的人,一旦被诱入基督教,就必然成为神的猎物,弃绝自己所拥有的、所能做到的,并在其支配下萎缩。他得不到被许诺的东西,即无条件的善,因为它按定义就是“无条件的”,反而失去了一切。除非,一个意志格外强大的人到来,再次肯定基督教:无条件的善本身也是一种手段、一种条件,也在生命之中,因此可以被肯定。但这一超人绝不能与末人混淆。末人并不肯定;他斥责神,并非因为自身强大,而是因为神变得软弱。当每一个存在者都被神压到同一个平面,而神自身又为其虚无主义被牺牲时,我们得到的只是一片空无的虚空:一切都可以互换,却没有任何善。末人不相信任何善或更高者,他对一切漠不关心。然而,超人肯定神,是因为他比神更强,他想要比本质上、绝对地、无条件地善者还要更高的东西。也就是说,他欲求生命(一切的永恒混合),而末人欲求的是平均的无。


每一个好基督徒也是一个好税吏;他总是在向信徒与非信徒一概收取欠债。神向尘世之人许诺天堂;这让世上所有人都欠了祂一笔债,这笔债如此巨大、深不可测,以至于最终,在一个绝对出人意料的事件中,神在那十字架上牺牲自己,为他们结账。通过杀死自己的神,所有这些好基督徒终于心满意足,内心安宁:现在他们确信自己赢得了天堂,但这是秘密的,因为犹太人与穆斯林必须被排除在这一独特馈赠之外。神为基督徒而死,却不为法利赛人或那些伪造者而死。多么荒谬的经济!这里,我们遇到一种奇异情形:基督徒恰恰通过什么也不做,赢得了一切。我们在这里拥有的不是一种宗教,而是一个市场,其中救赎的价格与债务高得任何其它人都无法承受,对那些善良的基督徒良心来说,却并没有那么高。他们如此确信,凭借死亡,他们就拥有了自己的天堂,无论它是否在地上。

因此,我们可以说,某个祁克果所做的,是提高宗教的市场价格,让它不再容易负担;但这依然是一个被索取的价格,而只要一个人准备好否定自己所珍视的一切,就确信能够得到这一绝对报偿。

某个尼采——确切地说,是以其最雄辩的声音发言的尼采——所做的,是照亮这一经济:不,基督教,即便是祁克果的基督教,也并非唯一的真币,而依然是伪币,是法利赛式的交换,只是更内在、更隐秘,试图凭借自己全部的内在性赢得天堂,试图无限地结清账目、偿还债务。于是,尼采想要的是彻底解除债务,因为它不过是一个颠覆性的保障发明:对基督徒而言,他们无法偿清的债恰恰就是他们最好的赌注,他们的残损就是救赎,他们的自我憎恨就是爱,他们的死亡就是秘密契约。

最后,德里达想要的,既不是抬高债务,让任何人都无法轻易负担,也不是彻底取消债务,而是要说明,我们如何总是欠着他者,却不那么确定究竟欠了多少,甚至不那么确定我们欠的是谁,又因为什么而欠。在这一领域,并没有清楚划定的界限:债务是否高到不再成其为债务?还是因为债务本就从不作为债务本身存在,才变得如此深不可测?是太过祁克果式,以至于转成了尼采式,还是反过来?现在我们确实进入了浑水,事情也变得相当棘手。我们都欠着马克思,因此在某种意义上都是马克思主义者;但这就意味着马克思主义者本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