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i Ruiyan

心像

余少嗜学,好读书,不释卷。四书五经暨西人性理历算之学,盖有所习。习久而乏,则取志怪小说之类消闲,尤嗜「聊斋」。有一节久记于心,意其必出于是书,然今夕翻阅,竟未得。未可徒自沉吟,便录之于此。倘观者中有尝读此篇、知其出处者,幸见告焉。此厢拜谢。

某朝,有张生者,赴试,道宿叔父家。叔父乃布商,家殷实,怜生贫,时周济之。至,则馆之东厢,使专意读书。生苦读,常伏案至暝,篝灯继晷。每至神昏目涩,字字凿眼,不可复辨,辄举目窗外,少自休息。却只见竹牖相翠,梅花独香,梅竹掩映间,越墙可略窥邻家朱楼一角。而每至夜月,辄见楼上一窗有灯,隔竹望之,微茫而已。

生中解元,赴春闱。及第,归谢叔父。至叔父家,不三日,邻家亦来访。生问:「未审令郎亦已领乡荐否?」邻家曰:「吾家子未成童也。」生异之曰:「然则去岁楼上夜夜篝灯,达旦不息者,谁欤?」夫妇相顾,似有所悟,问:「公所见灯火,果在何处?」答:「尊家西楼。」邻家母潸然,曰:「此必吾家女也。今春已没。」生慰之,送其归。

是午,生小憩,竟梦一女,无面,只云:「亟寤!俄有物相遗。勿令见日。」惊觉,俄有邻婢来叩,托言遗钗,入庭寻觅。见生在,乃趋前。授生一楠木匣,只云:「此吾家女郎所留,嘱婢以遗君。」遂去。生遵嘱,俟日既入,乃启匣。却见匣中一心,色青,犹怦怦然。

生大骇,欲弃之,忽闻泣声,视其表濡,似有泪坠击。四望,不见人,然泣声哀怨,生不忍,乃止。置之案上,秉烛细端详之。观未久,见其表隐有文理,若图绘然,隔膜视之,如隔烟雾,不能悉辨。观久之,亦未能索解。生自语曰:「若不得解,吾不能寐也。」乃取刃剖之。

初剖为二,血沥沥下。既尽,视其断处,竟有图焉。中有一书生于梅花竹牖后伴灯独读,其半亦然;生见之愈奇,复析为四,其二面,见生步于庭廊,仰月而叹,其余二面,则见生欢饮至醉,达旦未休;复析为八,则或见其入室铺席,或见其怅望,或束装将行。末一片惟空屋寂然。乃细片之,却寸寸片片皆有画,皆有一室,一窗,一梅树。书生入其间,居、寝、读、笑、饮、泣,终去。凡此一一,竟悉藏于此一心中。

生耳热心迷,愈迷愈切,片之愈细,观而复观,啧啧有声,浑然不复知时也。及熹微,此心已片片如蝉翼,迎烛几可通明,而图像犹栩栩然。其为刀锋所伤而残缺者,又不可胜计。忽窗纸渐白,生猛然忆梦中之戒,大呼曰:“不可!”已无及矣。晨光甫及其片,倏然而燃,顷刻尽灰。案上惟余空匣而已。